在现代诗歌中,诗歌与歌词分裂成两个东西。只在极少时候,诗歌与歌词完全交汇在同一件作品中――这时一首歌词既是歌词,也是诗歌。

但不管怎样,诗歌与歌词,诗与歌,在内在上统一于同一个本质,这个本质就是音乐。节奏与韵律感(语感),或者以歌曲的立场来说,节奏与旋律,是诗歌、歌词内部深藏的、在字义以外的东西。

与此同理,诗歌与歌词的分野,很多时候表现在语义的层面。由于诗歌的阅读属性,其语义更多智性成分,可以在寂静中、缓缓地被读者发现。而歌词是被唱出来的,需要即时被听懂,意义在瞬间直达意识深层。诗歌与歌词的分裂,本质上是默读与朗诵的分裂,是朗诵与歌唱的分裂。

在朗诵、尤其在歌唱中,文字发出了声音,变成了声响。声响中产生的美学,产生的个体生理反应、群体社会效应,不大会被现代诗人们察觉,而单独成为歌曲的学问。它推动着歌词加大与诗歌的分野,成为二者最不相容的部分。

这分野,因此也在节奏与旋律上有了更多表现:歌词的节奏与旋律,更外露、更外向,服务于群体效应,有着通俗和大众的面貌;而诗歌的这一部分,比较内蕴,更讲微妙、雅致,而以外露为粗俗,日渐发展成为精英主义的美学。

诗歌与歌词,在内在上还统一于一个本质,这个本质说不出来,我们就叫它“灵魂”吧。“灵魂”是区分真诗/伪诗、真歌/伪歌的一个界限。把“灵魂”世俗化,我们也可以将它等同于“生命感”。

认识鲍勃・迪伦歌词的文学性,须从这个起点开始。

《答案在风中飘》

一个人要走多少路 才能被叫做人 白鸽要越过几重海 才能在沙滩上睡觉 炮弹要飞过多少次 才会被永远禁止 那答案啊,我的朋友,它正在风中飘 答案正在那风中飘 一座山要存在多久 才会被冲刷入海 人们要存在多久 才会获得自由 一个人要多少次回头 才会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那答案啊,我的朋友,它正在风中飘 答案正在那风中飘 一个人要仰望多少次 才能看见天空 一个人要长多少只耳朵 才能听见人的叫喊 需要耗费多少条性命 才知道太多人已经死掉 那答案啊,我的朋友,它正在风中飘 答案正在那风中飘

《Blowin’ In the Wind》所在专辑《The Freewheelin’ Bob Dylan》封面
《Blowin’ In the Wind》所在专辑《The Freewheelin’ Bob Dylan》封面

《答案在风中飘》是鲍勃・迪伦流传最广的歌词,发表于1963年,时年迪伦年仅22岁。它是迪伦学步时期的作品,与他后来的词作相比较,尤其是站在诗的立场看,它的各方面都相当稚嫩。但是暴风已经形成,不由得它不直上云霄。

此前,迪伦只发表过两首词作,模仿着布鲁斯和民谣艺人,写着流浪生活的见闻和个人的履历、志向。《答案在风中飘》在写作上最显著的特征是,一系列疑问句。提问,疑问而不答,尤其是奇怪的提问,是民歌中的传统体例。它有一种流传散佚、湮灭不闻的古代感,同时在听者心中撞击出极为质朴的神秘感受。不止存在于美国民歌和英语民歌中,世界上其他地区的民歌也多有这种现象。比如在中国,陕北民歌《黄河几十几道弯》,湖南民歌《浏阳河》,南方民歌《刘三姐》的诸多歌词(虽然是摹写),都包含有这种疑问文体;甚至中国摇滚石破天惊的第一句也是问――“我曾经问个不休/你何时跟我走”,这是对西北“信天游”的摹写。

《答案在风中飘》第二个显著特征是,左翼知识分子论题。此时迪伦与纽约民谣圈打成一片,这个圈子的骨干是美国左派,迪伦从中深受影响。《答案在风中飘》具有鲜明的人民立场,是非明确、爱憎分明、信心满满,虽然问的问题好似天问,内心里充溢的却是真理在握的豪情。在这首歌发表后,在整个上世纪60年代,美国的民权运动、反战运动乃至遍及全球以人民/威权、青年/成人对立为特征的社会运动,均将其引为心声,《答案在风中飘》成为一首时代圣歌。

民歌加上左翼知识分子论题,构成了《答案在风中飘》的双翼。隐现其中,更为显著也更为本质的一个特征,一向为众人不觉,或觉知得不够深刻。在词汇上,这歌词全部用俗词和大词,所有人都听得懂,同时它也是诉诸所有人的。这歌唱的人不是“我”,甚至也不是“我们”,而仿佛是天地正声在自然鸣响。这是民歌、人民歌曲的一种特征。本质上说,民歌和人民的价值观,必然导致了这一种艺术特性。

所以对这首歌词的翻译,凡力图让它更为雅致的追求都与原作背道而驰。它就是大白话,朴实无华,译词须用中文里的俗词与大词,方能得其神韵。其中,特别容易被误译的地方包括:是“人”而非“男人”(是“才能被叫做人”而不是“才能被叫做男人”,问句中的前后矛盾正是民歌中的怪问的关键点所在);是“存在”而非“屹立”(山的“存在”在这里是个负面形象,不能用褒词“屹立”);是“天空”而非“苍穹”(“苍穹”太雅了)。

这首歌词就是歌词。以歌词的立场看,它背离诗歌的方向,正是成就它的原因。这是诗歌吗?必须有开放的、健康的诗歌观,才能辨认它的诗歌属性。自现代主义坐大以来,这种诗在诗歌史上已经失传许久。